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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 亭

长 亭

时间:2005-07-28 15:46:36 信息来源: 点击:

长 亭

    石太璞,泰山人,好厌禳之术。有道士遇之,赏其慧,纳为弟 子。启牙签,出二卷:上卷驱狐,下卷驱鬼。乃以下卷授之曰:“虔 奉此书,衣食佳丽皆有之。”问其姓名,曰:“吾汴城北村元帝观王赤 城也。”留数日,尽传其诀。石由此精于符篆,委贽者接踵于门。一 日,有叟来,自称翁姓,炫陈币帛,谓其女鬼病已殆,必求亲诣。石 闻病危,辞不受贽,姑与俱往。十余里,入山村,至其家,廊舍华好。 入室,见少女卧縠幛中,婢以钩挂幛。望之,年十四五许,支缀于 床,形容已槁,近临之,忽开目云:“良医至矣。”举家皆喜,谓其不语 已数日矣。石乃出,因诘病状,叟言:“白昼见少年来,与共寝处,捉 之已杳,少间复至。意其为鬼。”石曰:“其鬼也,驱之非难,恐其是 狐,则非余所敢知矣。”叟云:“必非,必非。”石授以符。是夕,宿于 其家。夜分,有少年入,衣冠整肃。石疑是主人眷属,起而问之, 曰:“我鬼也。翁家尽狐。偶悦其女红亭,姑止焉。鬼为狐祟,阴骘 无伤。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!女之姊长亭,光艳尤绝,敬留全 壁,以待高贤。彼如许字,方可为之施治。尔时,我当自去。”石诺之。是夜,少年不复至,女顿醒。天明,叟喜以告石,请石入视。石 焚旧符,乃坐诊之,见绣幕有女郎,丽若天人,心知其长亭也。诊 已,索水洒幛,女郎急以碗水付之,蹀躞之间,意动神流。石生此 际,心殊不在鬼矣。出辞叟,托制药去,数日不返。鬼益肆,除长亭 外,子妇婢女俱被淫惑。又以仆马招石,石托疾不赴。明日,叟自 至。石故作病股状,扶杖而出。叟拜已问故,曰:“此鳏之难也。曩 夜婢子登榻倾跌,堕汤夫人,泡两足耳。”叟问:“何久不续?”石曰: “恨不得清门如翁者。”叟默而出。石走送曰:“病瘥,当自至,无烦 玉趾也。”又数日,叟复来,石跛而见之。叟慰问三数语,便曰:“顷 与荆人言,君如驱鬼去,使举家安枕,小女长亭,年十七矣,愿遣奉 事君子。”石喜,顿首于地,乃谓叟:“雅意若此,病躯何敢复爱!”立 刻出门,并骑而去。入视祟者既毕,石恐背约,请与媪盟。媪遽出 曰:“先生何见疑也尸即以长亭所插金簪,授石为信。石朝拜之, 已,乃遍集家人,悉为祓除,惟长亭深匿无迹,遂写一佩符,使人持 赠之。是夜寂然,鬼影尽灭,惟红亭呻吟未已,投以法水,所患若 失。石欲辞去,叟挽止殷恳。至晚,肴核罗列,劝酬殊切。漏二下, 主人乃辞客去。石方就枕,闻叩扉甚急,起视,则长亭掩入,辞气仓 皇,言:“吾家欲以白刃相仇,可急遁。”言已,径返身去。石战惧无 色,越垣急窜,遥见火光,疾奔而往,则里人夜猎者也。喜待猎 已,乃与俱归。心怀怨忿,无之可伸,思欲之汴寻赤城,而家有老 父,病废已久,日夜筹思,莫决进止。忽一日,双舆至门,则翁媪送 长亭至,谓石曰:“曩夜之归,胡再不谋?”石见长亭,怨恨都消,故亦 隐而不发。媪促两人庭拜讫,石将设宴,辞曰:“我非闲人,不能坐 享甘旨。我家老子昏髦,倘有不悉,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,为幸多 矣。”登车遂去。盖杀婿之谋,媪不之闻,及追之不得而返,媪始知 之,颇不能平,与叟日相诟谇。长亭亦饮泣不食。媪强送女来,非 翁意也。长亭入门,诘之,始知其故。过两三月,翁家取女归宁。石料其不返,禁止之。女自此时一涕零。年余,生一子,名慧儿,买 乳媪哺之。然儿善啼,夜必归母。一日,翁家又以舆来,言媪思女 甚,长亭益悲。石不忍复留之。欲抱子去,石不可,长亭乃自归。 别时以一月为期,既而半载无耗。遣人往探之,则向所僦宅久空。 又二年余,望想都绝,而儿啼终夜,寸心如割。既而石父病卒,倍益 哀伤,因而病惫,苫次弥留,不能受宾朋之吊。方昏聩间,忽闻妇人 哭入,视之,则绩絰者长亭也。石大悲,一恸遂绝。婢惊呼,女始辍 泣,抚之良久,始渐苏。自疑已死,谓相聚于冥中,女曰:“非也。妾 不孝,不得严父心,尼归三载,诚所负心。适家人由东海经历此, 得翁凶闻。妾尊严命而绝儿女之情,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。 妾来时,母知而父不知也。”言间,儿投怀中。言已,始抚之,泣曰: “我有父,儿无母矣。”儿亦嗷啕,一室掩泣。女起,经理家政,柩前 牲盛洁备。石乃大慰,而病久,急切不能起。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 客。丧既闭,石始杖而能起,相与营谋斋葬。葬已,女欲辞归,以受 背父之谴。夫挽儿号,隐忍而止。未几,有人来告母病。乃谓石 曰:“妾为君父来,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?”石许之。女使乳媪抱儿 他适,涕洟出门而去。去后,数年不返。石父子渐亦忘之。一日, 昧爽启扉,则长亭飘入。石方骇问。女戚然,坐榻上,叹曰:“生长 闺阁,视一里为遥,今一日夜而奔千里,殆矣!”细诘之,女欲言复 止。请之不已,哭曰:“今为君言,恐妾之所悲,而君之所快也。迩 年徙居晋界,僦居赵缙绅之第。主客交最善,以红亭妻其公子。公 子数逋荡,家庭颇不相安。妹归告父,父留之,半年不令还。公子 忿恨,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,遣神绾锁缚老父去。一门大骇,顷刻 四散矣。”石闻之,笑不自禁。女怒曰:“彼虽不仁,妾之父也。妾与 君琴瑟数年,止有相好,而无相尤。今日人亡家败,百口流离,即不 为父伤,宁不为妾吊乎!闻之忭舞,更无片语相慰藉。何不义也!” 拂袖而出。石追谢之,亦已渺矣。怅然自悔,拚已决绝。过二三日,媪与女俱来。石喜慰问,母子俱伏,惊而问之,母子俱哭。女 曰:“妾负气而去,今不能自坚,又欲求人,复何颜矣!”石曰:“岳固 非人,母之惠,卿之情,所不忘也。然闻祸而乐,亦犹人情,卿何不 能暂忍!”女曰:“顷于途中遇母,始知絷吾父者,盖君师也。”石曰: “果尔,亦大易。然翁不归,则卿之父子离散,恐翁归,则卿之夫泣 儿悲也。”媪矢以自明,女亦誓以相报。石乃即刻治任如汴。询至 元帝观,则赤城归未久,入而参之,便问:“何来?”石视厨下一老狐, 孔前股而系之,笑曰:“弟子之来,为此老魅。”赤城诘之,曰:“是吾 岳也。”因以实告。道士谓其狡诈,不肯轻释,固请,乃许之。石因 备述其诈,狐闻之,塞身入灶,似有惭状,道士笑曰:“彼羞恶之心未 尽亡也。”石起,牵之而出,以刀断索,抽之。狐痛极,齿龈龈然。石 不遽抽而顿挫之,笑问之曰:“翁痛乎!勿抽可耶。”狐睛*(左目右夹)闪,似 有愠色。既释,摇尾出观而去。石辞归。三日前,已有人报叟信, 媪先去,留女待石。石至,女逆而伏,石挽之曰:“卿如不忘琴瑟之 情,不在感激也。”女曰:“今复迁还故居矣!村舍邻迩,音问可以不 梗。妾欲归省,三日可旋,君信之否?”曰:“儿生而无母,未便殇折。 我日日鳏居,习已成惯。今不似赵公子,而反德报之,所以为卿者 尽矣。如其不还,在卿为负义。道里虽近,当亦不复过问,何不信 之与有?”女次日去,二日即返。问:“何速?”曰:“父以君在汴曾相 戏弄,未能忘怀,言之絮絮,妾不欲复闻,故早来也。”自此,闺中之 往来无间,而翁婿间,尚不通吊庆云。

    异史氏曰:“狐情反复,谲诈已甚。悔婚之事,两女而一辙,诡 可知矣!然要而婚之,是启其悔者犹在初也。且婿既爱女而救 其父,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,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,何怪其没齿不 忘也1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,类如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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