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侠 女

侠 女

时间:2005-07-28 15:46:27 信息来源: 点击:

侠 女

    顾生,金陵人,博于才艺,而家綦贫,又以母老,不忍离膝下 日为人书画,受贽以自给,行年二十有五,伉俪犹虚。对户旧有 第,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,以其家无男子,故未问其谁何。一 偶自外入,见女郎自母房中出,年约十八九,秀曼都雅,世罕其 见生不甚避,而意凛如也。生入问母,母曰:“是对户女郎,就吾 刀尺,适言其家亦止一母。此女不似贫家产,问其何为不字,贝 母老为辞。明日当往拜其母,便风以意,倘所望不奢,儿可代养 老。”明日造其室,其母一聋媪耳,视其室,并无隔宿粮,问所业 仰女十指。徐以同食之谋试之,媪意似纳,而转商其女,女默然 殊不乐。母乃归,详其状而疑曰:“女子得非嫌吾贫乎?为人不 亦不笑,艳如桃李,而冷如霜雪,奇人也!”母子猜叹而罢。一日 坐斋头,有少年来求画,姿容甚美,而意颇儇佻,诘所自,以邻村 嗣后,三两日辄一至,稍稍稔熟,渐以嘲谑,生狎抱之,亦不甚拒, 私焉,由此往来昵甚。会女郎过,少年目送之,问为谁,对以邻: 少年曰:“艳丽若此,神情一何可畏?”少间,生入内,母曰:“适女 来乞米,云不举火者经日矣。此女至孝,贫极可悯,宜少周恤之。” 生从母言,负斗粟,款门而达母意,女受之,亦不申谢。日尝至生 家,见母作衣履,便代缝纫;出入堂中,操作如妇,生益德之。每获 馈饵,必分给其母,女亦略不置齿颊。母适疽生隐处,宵旦号眺,女 时就榻省视,为之洗创敷药,日三四作,母意甚不自安,而女不厌其 秽。母曰:“唉!安得新妇如儿,而奉老身以死也。”言讫悲哽,女慰 之曰:“郎子大孝,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!”母曰:“床头蹀躞之役, 岂孝子所能为者?且身已向暮,旦夕犯雾露,深以祧续为忧耳。”言 间,生入,母泣曰:“亏娘子良多,汝无忘报德。”生伏拜之,女曰:“君 敬我母,我勿谢也,君何谢焉?”于是益敬爱之,然其举止生硬,毫不 可干。一日,女出门,生目注之,女忽回首,嫣然而笑。生喜出意 外,趋而从诸其家,挑之亦不拒,欣然交欢,已,戒生曰:“事可一而 不可再。”生不应而归。明日,又约之,女厉色不顾而去。日频来, 时相遇,并不假以词色,少游戏之,则冷语冰人。忽于空处问生: “日来少年谁也?”生告之,女曰:“彼举止态状,无礼于妾频矣!以 君之狎昵,放置之。请便寄语:再复尔,是不欲生也已尸生至夕,以 告少年,且曰:“子必慎之,是不可犯厂少年曰:“既不可犯,君何犯 之?”生白其无,曰:“如其无,则猥亵之语,何以达君听哉?”生不能 答。少年曰:“亦烦寄告:假惺惺勿作态,不然,我将遍播扬。”生甚 怒之,情见于色,少年乃去。一夕,方独坐,女忽至,笑曰:“我与君 情缘未断,宁非天数。”生狂喜而抱于怀,炊闻履声籍籍,两人惊 起,则少年推扉入矣。生惊问:“子胡为者?”笑曰:“我来观贞洁之 人耳。”顾女曰:“今日不怪人耶?”女眉竖颊红,默不一语,急翻上 衣,露一革囊,应手而出,则尺许晶莹匕首也。少年见之,骇而却 走,追出户外,四顾渺然。女以匕首望空抛掷,戛然有声,灿若长 虹。俄一物堕地作响,生急烛之,则一白狐,身首异处矣,大骇。女 曰:“此君之娈童也,我固恕之,奈渠定不欲生何!”收刃入囊,生曳 令入,曰:“适妖物败意,请俟来宵。”出门径去。次夕,女果至,遂 绸缪。诘其术,女曰:“此非君所知。宜须慎秘,泄恐不为君福。” 订以嫁娶,曰:“枕席焉,提汲焉,非妇伊何也?业夫妇矣,何必复 嫁娶乎?”生曰:“将勿憎吾贫耶?”曰:“君固贫,妾富耶?今宵之聚 正以怜君贫耳。”临别嘱曰:“苟且之行,不可以屡。当来,我自来 不当来,相强无益。”后相值,每欲引与私语,女辄走避,然衣绽 薪,悉为纪理,不啻妇也。积数月,其母死,生竭力营葬之,女由 独居。生意其孤寂可乱,逾垣入,隔窗频呼,迄不应,视其门,则 室扃焉。窃疑女有他约,夜复往,亦如之,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 越日,相遇于母所,既出,而女尾其后,曰:“君疑妾耶?人各有心 不可以告人,今欲使君无疑,而乌可得,然一事烦急为谋。”问之 曰:“妾体孕已八月矣,恐旦晚临盆。妾身未分明,能为君生之,; 能为君育之。可密告老母觅乳媪,伪为讨螟蛉者,勿言妾也。”生 诺,以告母,母笑曰:“异哉此女!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。”喜从其 谋以待之。又月余,女数日不至,母疑之,往探其门,萧萧闭寂,[ 良久,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,启而入之,则复阖之。入其室,则呱呱 者在床上矣,母惊问:“诞几时矣?”答云:“三日。”捉绷席而视之,见 男也,且丰颐而广额,喜曰:“儿已为老身育孙子,伶仃一身,将焉所 托?”女曰:“区区隐衷,不敢掬示老母,俟夜无人,可即抱儿去。”母 归与子言,窃共异之,夜往抱子归。更数夕,夜将半,女忽款门入 手提革囊,笑曰:“大事已了,请从此别。”急询其故,曰:“养母之德 刻刻不去于怀,向云‘可一而不可再’者,以相报不在床笫也。为看 贫不能婚,将为君延一线之续,本期一索而得,不意信水复来,遂至 破戒而再。今君德既酬,妾志亦遂,无憾矣!”问:“囊中何物?”曰 “仇人头耳。”检而窥之,须发交而血模糊也,骇绝,复致研诘,曰 “向不与君言者,以机事不密,惧有宣泄,今事已成,不妨相告。妾 浙人,父官司马,陷于仇,被籍吾家。妾负老母出,隐姓名,埋头项 已三年矣。所以不即报者,徒以有老母在,母去,又一块肉累腹中, 因而迟之又久。曩夜出,非他,道路门户未稔,恐有讹误耳。”言已 出门,又嘱曰:“所生儿,善视之,君福薄无寿,此儿可光门闾。夜深 不得惊老母,我去矣。”方凄然欲询所之,女一闪如电,瞥尔间遂不 复见。生叹惋木立,若丧魂魄,明以告母,相为叹异而已。后三年, 生果卒。子十八举进士,犹奉祖母以终老云。 异史氏曰:“人必室有侠女,而后可以畜娈童也。不然,尔爱其 艾豭,彼爱尔娄猪矣!” 王阮亭云:“神龙见首不见尾,此侠女其犹龙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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