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斋文化
省情资料库检索
续黄粱

续黄粱

时间:2005-07-28 15:46:31 信息来源: 点击:

续黄粱

   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,与二三新贵遨游郊郭,偶闻毗庐禅院 寓一星者,因并骑往诣问卜,入,揖而坐。星者见其意气扬扬,稍佞谀之,曾摇箑微笑,便问:“有蟒玉分否?”星者正容,许“二十年太平 宰相”,曾大悦,气益高。值小雨,乃与游侣避雨僧舍。舍中一老 僧,深目高鼻,坐蒲团上,淹蹇不为礼。众一举手,登榻自话,群以 宰相相贺。曾心气殊高,便指同游曰:“某为宰相时,推年丈作南 抚;家中表为参、游;我家老苍头,亦得小千把,余愿足矣。”一座 大笑。俄闻门外雨益倾注,曾倦伏榻间,忽见有二中使,赍天子手 诏,召曾太师决国计,曾得意荣宠,亦乌知其非有也。疾趋入朝, 天子前席,温语良久,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,不必奏闻,即赐蟒服一 袭,玉带一围,名马二匹。曾被服稽拜以出,入家,则非旧所居第, 绘栋雕榱,穷极壮丽,自亦不解,何以遽至于此,然捻须微呼,则应 诺雷动。俄而公卿赠海物,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,六卿来,倒屣而 迎;侍郎辈,揖与语;下此者,颔之而已。晋抚馈女乐十人,皆是好 女子,其尤者,为袅袅,为仙仙,二人尤蒙宠顾,科头休沐,日事声 歌。一日,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,我今置身青云,渠尚蹉跎 仕路,何不一引手?早旦一疏,荐为谏议,即奉俞旨,立行擢用。又 念郭太仆曾睚眦我,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,授以意旨,越日,弹 章交至,奉旨削职以去。恩怨了了,颇快心意。偶出郊衢,醉人适 触卤簿,即遣人缚付京尹,立毙杖下。接第连阡者,皆畏势,献沃 产,自此富可埒国。无何,而袅袅、仙仙以次殂谢。朝夕遐想,忽忆 曩年见东家女绝美,每思购充媵御,辄以绵薄违夙愿,今日幸可适 志,乃使干仆数辈,强纳资于其家。俄顷,藤舆舁至,则较昔之望见 时,尤艳绝也。自顾生平,于愿斯足。又逾年,朝士窃窃,似有腹非 之者,然揣其意,各恐为立仗马;曾亦高情盛气,不以置怀。有龙 图学士包拯上疏,其略曰:“窃以曾某,原一饮博无赖,市井小 人,一言之合,荣膺圣眷,父紫儿朱,恩宠为极。不思捐躯摩顶,以 报万一,反恣胸臆,擅作威福,可死之罪,擢发难数。朝廷名器,居 为奇货,量缺肥瘠,为价重轻。因而公卿将士,尽奔走于门下,估计夤缘,俨如负贩,仰息望尘,不可算数。或有杰士贤臣,不肯阿附, 轻则置之闲散,重则褫以编氓。甚且一臂不袒,辄迕鹿马之奸,片 语方干,远窜豺狼之地,朝士为之寒心,朝廷因而孤立。又且平民 膏腴,任肆蚕食,良家女子,强委禽妆,诊气冤氛,暗无天日。奴仆 一到,则守、令承颜;书函一投,则司、院枉法。或有厮养之儿,瓜葛 之亲,出则乘传,风行雷动,地方之供给稍迟,马上之鞭挞立至。荼 毒人民,奴隶官府,扈从所临,野无青草,而某方炎炎赫赫,怙宠无 悔。召对方承于阙下,萋菲辄进于君前,委蛇才退于自公,声歌已 起于后苑。声色狗马,昼夜荒淫,国计民生,罔存念虑,世上宁有此 宰相乎!内外骇讹,人情汹汹,若不急加斧锧之诛,势必酿成操、莽 之祸。臣拯夙夜祗惧,不敢宁处,冒死列款,仰达宸听,伏祈断奸 佞之头,籍贪冒之产,上回天怒,下快舆情。如果臣言虚谬,刀锯鼎 镬即加臣身。”云云。疏上,曾闻之,气魄悚骇,如饮冰水,幸而皇上 优容,留中不发。又继而科、道、九卿交章劾奏,即昔之拜门墙、称 假父者,亦反颜相向。奉旨籍家,充云南军。子任平阳太守,已差 员前往提问。曾方闻旨惊怛,旋有武士数十人,带剑操戈,直抵内 寝,褫其衣冠,与妻并系。俄见数夫运资于庭,金银钱钞以数百万, 珠翠瑙五数百斛,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,以至儿襁女舄,遗坠庭 阶。曾一一视之,酸心刺目。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,披发娇啼,玉 容无主,悲火烧心,含愤不敢言。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,立叱曾出。 监者牵罗曳而出,夫妻吞声就道,求一下驷劣车,少作代步,亦不 得。十里外,妻足弱欲倾跌,曾时以一手相攀引。又十余里,己亦 困惫,欻见高山直插霄汉,自忧不能登越,时挽妻相对泣,而监者狞 目来窥,不容稍停驻。又顾斜日已坠,无何投止,不得已,参差蹩 躠而行,比至山腰,妻力已尽,泣坐路隅,曾亦憩止,任监者叱骂。 忽闻百声齐噪,有群盗各操利刃,跳梁而前,监者大骇,逸去。曾长 跪,言:“孤身远谪,橐中无长物。”哀求宥免。群盗裂眦宣言:“我辈皆被害冤民,只乞得佞贼头,他无索取!”曾叱怒曰:“我虽待罪,乃 朝廷命官,贼子何敢尔!”贼亦怒,以巨斧挥曾项,觉头堕地作声。 魂方骇疑,即有二鬼来,反接其手,驱之行,行逾数刻,入一都会,顷 之,睹宫殿,殿上一丑形王者,凭几决罪福。曾前,匍匐请命。王者 阅卷,才数行,即震怒曰:“此欺君误国之罪,宜置油鼎!”万鬼群和, 声如雷霆,即有巨鬼,摔至墀下,见鼎高七尺已来,四围炽炭,鼎足 尽赤。曾觳觫哀啼,窜迹无路,鬼以左手抓发,右手握踝,抛置鼎 中。觉块然一身,随油波而上下,皮肉焦灼,痛彻于心,沸油入口, 煎烹肺腑,念欲速死,而万计不能得死。约食时,鬼方以巨叉取 曾,复伏堂下。王又检册籍,怒曰:“倚势凌人,合受刀山狱!”鬼 复捽去。见一山,不甚广阔,而峻削壁立,利刃纵横,乱如密笋,先 有数人胃肠刺腹于其上,呼号之声惨绝心目。鬼促曾上,曾大哭退 缩,鬼以毒锥刺脑,曾负痛乞怜,鬼怒,捉曾起,望空力掷,觉身在云 霄之上,晕然一落,刃交于胸,痛楚不可言状。又移时,身躯重赘, 刀孔渐阔,忽焉脱落,四肢蠖屈。鬼又逐以见王,王命会计生平,卖 爵鬻名,枉法霸产,所得金钱几何。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曰:“三 百二十一万。”王曰:“彼既积来,还令饮去。”少间,取金钱堆阶上, 如丘陵,渐入铁釜,熔以烈火。鬼使数辈,更相以杓灌其口,流颐 则皮肤臭裂,入喉则脏腑腾沸。生时患此物之少,是时患此物之多 也。半日方尽。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。行数步,见架上铁梁,围可 数尺,绾一火轮,其大不知几百由旬,焰生五采,光耿云霄。鬼挞使 登轮,方合眼跃登,则轮随足转,似觉倾坠,遍体生凉,开目自顾,身 已婴儿,而又女也。视其父母,则悬鹑败絮,土室之中,瓢杖犹存, 心知为乞人子。日随乞儿托钵,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,着败衣,风 常刺骨。十四岁,鬻于顾秀才,备媵妾,衣食粗足自给,而冢室悍 甚,日以鞭棰从事,辄以赤铁烙胸乳,幸而良人颇怜爱,稍自宽慰。 东邻恶少年忽逾垣来,逼与私,乃自念:前身恶孽,已被鬼责,今那得复尔!于是大声疾呼,良人与嫡妇尽起,恶少年始窜去。居无 何,秀才宿诸其室,枕上喋喋,方自诉冤苦,忽震厉一声,室门大辟, 有两贼持刀入,竟决秀才首,囊括衣物。团伏被底,不敢复作声。 既而贼去,乃呼奔嫡室,嫡大惊,相与泣验,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, 因以状白刺史。刺史严鞫,竟以酷刑定罪案,依律凌迟处死,絷赴 刑所。胸中冤气扼塞,距踊声屈,觉九幽十八狱,无此黑黯也。正 悲号间,闻同游者呼曰:“兄梦魇耶?”豁然而寤,见老僧犹跏趺座 上。同侣竞相谓曰:“日暮腹枵,何久酣睡?”曾乃惨淡而起。僧微 笑曰:“宰相之占验否?”曾益惊异,拜而请教,僧曰:“修德行仁,火 坑中有青莲也。山僧何知焉!”曾盛气而来,不觉丧气而返。台阁 之想,由此淡焉。入山,不知所终。

    异史氏曰:“福善祸淫,天之常道。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,必 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。是时,方寸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,然而梦 固为妄,想亦非真,彼以虚作,神以幻报。黄粱将熟,此梦在所必 有,当以附之邯郸之后。”

在线留言|旧版回顾

版权所有:淄川区史志办公室

地址: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政府 电话:0533-5181372 邮编:25510 鲁ICP备11010073号